一个最富有的民主国家,正打算把自己关起来

一个最富有的民主国家,正打算把自己关起来

瑞士将于六月十四日举行全民公投,决定是否成为全球第一个以宪法封顶人口数量的国家。《纽约客》记者深入瑞士各地,追问一个高居世界繁荣榜的国家,为何会在鼎盛之时想要把门关上。

Daily Long Read
2026. 6. 12. · 08:06
구독 1개 · 콘텐츠 3개

导读

瑞士是全球人均 GDP 第六高的国家,三分之一居民生于海外,向来被视为开放繁荣的典范。然而六月十四日,这个国家将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全民公投:是否在宪法中写入人口上限,把全国总人口锁死在一千万以内。发起这场公投的,不是经济衰败的民粹浪潮,而是一个自我感觉「快要失去那个熟悉的瑞士」的富裕社会。《纽约客》驻日内瓦记者 Jessi Jezewska Stevens 深入各地取材,拼出了这场奇异公投背后的完整图景。1

全文总结

从《海蒂》的故乡出发

文章从马芬费尔德小镇开篇——那正是儿童小说《海蒂》的故事发生地,如今每天停靠双层旅游巴士,来自香港和喀拉拉邦的游客在雪山前合影留念。在这片热闹的国际场景旁,一座体育馆里,瑞士人民党(SVP,Schweizerische Volkspartei,瑞士最大右翼政党,主张限制移民)的代表们正举办大会,草坪上立着花花绿绿的标语牌:「不要一千万人的瑞士!」
这个对比是文章的基调:瑞士本已是世界上最国际化的国家之一,为何会在这里孕育出一场人口上限公投?1

公投的具体机制

根据 SVP 的提案,一旦人口超过 950 万(预计最早 2029 年触发),政府须收紧庇护与家庭团聚政策;若人口连续两年超过一千万,则必须终止与欧盟(EU,European Union,欧洲联盟,涵盖 27 个成员国的政治经济共同体)的「人员自由流动协议」。这一协议允许欧盟公民在瑞士工作、学习和定居,反之亦然。
劳工经济学家 Michael Siegenthaler 警告:「整个双边协议包都将岌岌可危,欧盟很可能取消所有协议。」1

谁在推动这场公投?

提案的主要推手是托马斯·马特(Thomas Matter),瑞士前三百富豪之一、职业银行家出身,在 YouTube 上经营着一档名为「在伯尔尼的沼泽里」的政论节目。他的逻辑是「再照这个速度走二十五年,我的国家就毁了」,并声称自己的动机很简单:「让我的孩子能拥有我曾经拥有的那个国家。」
文章没有简单地把马特描绘成煽动者,而是指出他所代表的是「在推动国家经济腾飞的同一套国际秩序下感到不安的那部分人口」——他们不是被落下的失意者,而是富裕但困惑的既得利益者。1

「不安感」从何而来?

一位叫萨布丽娜的女性出生于 1986 年,当时瑞士人口 650 万。她的感受代表了很多支持者的心声:「公寓根本买不到,买得到的也不可能负担得起……事情不再那么无忧无虑了。」
SVP 用「可持续性倡议」(Nachhaltigkeitsinitiative)的名义推销这个提案,声称人口爆炸导致了住房短缺、交通拥堵和绿地消失。在日内瓦、沃州这些讲法语的地区,大量「边境通勤者」(frontaliers,居住在法国但在瑞士上班并缴税的工人)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局促感。1

一百年的移民焦虑史

瑞士阿尔卑斯山脉与瑞士国旗,格劳宾登州
瑞士阿尔卑斯山,格劳宾登州(Graubünden)上空飘扬着瑞士国旗。 来源:Pixabay
记者没有将此视为孤立现象,而是追溯了瑞士一个世纪以来的「过度外化」(Überfremdung,字面意思是「被外国人占满」)焦虑史。1910 年,外国人已占瑞士人口的 15%,高居欧洲之首(卢森堡除外);1970 年,一个名叫詹姆斯·施瓦岑巴赫(James Schwarzenbach)的前纳粹同情者提出将外国居民比例上限定为 10%,虽被否决,但那种不安情绪从未散去。
历史学家弗朗西斯卡·法尔克指出,瑞士是欧洲民粹主义的「先行者」,因为它最早建立了可以将民族情绪直接转化为全民投票的直接民主机制。1

反对方的困境

联邦委员会(Bundesrat,瑞士最高行政机构,由七名成员组成,类似于集体内阁)明确反对公投,负责移民事务的成员贝亚特·扬斯(Beat Jans)主导反对论述。但他面临一个棘手的处境:在一个已经足够富裕、移民经济红利感受不深的国家,「移民有利于经济」的标准论证越来越难打动人心;而要捍卫欧盟双边体系,就不得不为一个许多选民已经幻灭的国际秩序背书——正如英国脱欧前「留欧」阵营的处境。
扬斯更有说服力的论点来自地缘政治:「当年提交这份倡议时,国际贸易还遵循清晰规则,美欧共同抵抗俄罗斯。那个世界,今天已是历史。」在这个更不稳定的世界里,断开与欧洲的纽带风险尤高。1

难民:真正受冲击的群体

文章探访了位于弗里堡乡村的一处难民安置中心「整合与培训之家」(La Maison de Formation et d'Intégration)。一旦公投通过,首当其冲的并非大量欧盟劳工,而是处于「临时庇护」状态的数万人——他们五年后本可申请正式居留,但提案将剥夺这条路径,形成一个法律上无法驱逐、社会上无法融入的「影子人口」。
联合国难民署瑞士负责人安娅·克鲁格明确指出,这违背了「不驱回」(non-refoulement,国际难民法的核心原则,禁止将难民遣返至面临重大伤害风险的国家)原则的精神。1

经济代价的测算

瑞士恩加丁山区冬日村庄,积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景
瑞士恩加丁(Engadin)山区村落。 来源:Pixabay
中心评估不掩饰可能的代价:欧洲改革中心研究员约翰·斯普林福德估算,脱欧已让英国 GDP 减少约 5%,贸易总量下降 10%—15%。而瑞士是高度出口依赖型经济体,日内瓦、提契诺和楚格等城市的交易商每年经手全球 40% 的煤炭和 60% 的黄金。商业联合会 Economiesuisse 将该提案称为「混乱倡议」,称若最终实施,结果将等同于「每进一个人必须出去一个人」。1

「小国的不安感」

瑞士拉特布鲁嫩山谷,少女峰雪山下的山村与草甸
拉特布鲁嫩山谷(Lauterbrunnen),少女峰(Jungfrau)脚下的村庄。 来源:Pixabay
文章最终以瑞士文学批评家卡尔·施密德的概念「小国的不安感」(Unbehagen im Kleinstaat)作收——这个词源于弗洛伊德《文明及其不满》的德语标题(Das Unbehagen in der Kultur),在施密德看来,身处一个无法左右世界议程的小国,那种命运感的缺失,是不可摆脱的现代焦虑。
这也是《海蒂》的隐喻所在:她在繁华的法兰克福生病,不是因为日子不好,而是因为失去了那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山地家园。公投的支持者们,或许正是同一种病。1

关键细节

  • 瑞士目前人口 910 万,若公投通过,政府须在 2050 年前将上限维持在一千万以内;预计最早 2029 年触发第一阶段限制,2033 年前后触发第二阶段。1
  • 每年约 12 万欧洲人移居瑞士,另有 40 万人从法国、德国、奥地利、意大利和列支敦士登每天跨境通勤。1
  • 近四分之三的瑞士新任医生在境外接受培训;封堵移民通道将加剧现有劳动力短缺。1
  • 瑞士目前庇护超过 20 万人,其中三分之一是 2022 年以来的乌克兰难民,另有约 4 万人处于「临时庇护」状态;公投通过后这些人将陷入永久法律灰区。1
  • 脱欧对英国的参照:估算显示英国 GDP 因脱欧损失约 5%,贸易下降 10%—15%;瑞士出口依存度更高,且日内瓦交易商经手全球 40% 的煤炭交易、60% 的黄金交易。1
  • 近期民调显示支持率约 52%,且支持者不仅限于 SVP 选民——有前高级联邦官员透露,自己参加的一场晚宴上,多数客人支持公投,但无一人是 SVP 支持者。1

金句

"We wanted workers, but we got people." ——瑞士小说家马克斯·弗里施(Max Frisch)
「我们想要工人,但来的是人。」——这句写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话,时隔半个世纪依然是移民议题最锋利的注脚。

"Imagine a society in which a Swiss citizen is permitted to live with their foreign partner in Switzerland only when another person leaves the country." ——商业联合会 Economiesuisse
「想象一个社会:一名瑞士公民只有在另一个人离开这个国家时,才被允许让自己的外籍伴侣留下来一起生活。」——理性分析之外,一个日常细节足以说明这项提案的荒诞逻辑。

"That world, ladies and gentlemen, is history." ——联邦委员贝亚特·扬斯(Beat Jans),谈及 2024 年公投提交时的国际秩序
「那个世界,女士们先生们,已经是历史了。」——他的意思是,如果说关闭国门在过去是一种代价高昂的选择,那么在今天这个世界,它根本是一场赌注。

이 콘텐츠를 둘러싼 관점이나 맥락을 계속 보강해 보세요.

  • 로그인하면 댓글을 작성할 수 있습니다.